“咚。”
沉闷的铁靴声踩在倒塌的院墙废墟上。
深黑色的阵光下,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跨入苦竹院。
李长生原本扶着贺九楼的手臂猛地一沉。胸口因纯净本源干涸带来的绞痛瞬间被外界的威压盖过。他没有抬头,余光里只有那双比伏千煞厚重得多的战靴,以及战靴旁拖在泥水里的一把无锋宽刃。
断阶巨刃。
褚雁就跪在两步外。高浓污染核带来的反噬让她一直在干呕。此刻,这股威压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管。她双手猛地抠住烂泥,右腿肌肉绷紧,本能地想要往后院那个坍塌的狗洞窜去。
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,死死卡住了她的后脖颈。
“趴下。”李长生压着嗓子,声音没有温度。
褚雁挣扎了一下,李长生的手指直接抠进她颈动脉旁的穴位,强行切断了她那一丝暴起的灵力。他单手拖着陷入半昏迷的贺九楼,另一只手把褚雁按在泥地里,借着周遭凡人惊慌逃窜的掩护,像几条阴沟里的老鼠,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倒塌的半截照壁死角。
这种级别的武力面前,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机牵引,都会被立刻锁定,切成肉泥。
赫连锋停在院子正中央。那是个浑身包裹在暗红重甲里的男人,没有戴头盔,短发如钢针,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抽搐。
他的左手死死捏着一枚正泛着刺目金光的传音玉简。
万界商盟的特制法器。
玉简里传出一个尖锐且傲慢的声音,在死寂的苦竹院里回荡。
“黑市药价限购,暴涨十倍,这是商盟上层的死令。赫连统领,你若是交不出足额的命元供奉,那颗续命的‘护心丹’,老朽只能转手了。你那病秧子女儿还能不能熬过今晚,就看统领的刀够不够快。”
咔。
玉简被赫连锋硬生生捏出裂纹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声像拉满的破风箱。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。再睁开眼时,那双眼睛里属于人的挣扎消失了,只剩下困兽被逼入死角后的血红。
“苦竹院所有活物听令。”赫连锋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阵法扩音般的穿透力,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密波纹,“天庭账单有变。今日命元供奉,提升十倍。”
“交不出命元的,用骨血填。”
院子里凝固了一瞬。
随即,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,几千个凡人和底层散修发出了变调的哀鸣。
十倍。这根本不是征收,这是要抽干他们的骨髓。
“十倍……这是要我们死啊!”人群中,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粗壮散修猛地站了起来。生存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,他抽出绑在小腿上的生锈铁片,带着几个同样绝路求生的散修,朝赫连锋扑了过去。
“横竖是死!跟他拼了!”
灵力稀薄的术法光芒在人群中亮起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赫连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他右手握住了那把拖在泥水里的断阶巨刃。厚重的刀身没有开刃,边缘满是锯齿和铁锈。
他单臂发力,巨刃在空气中抡出一个半圆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刀法,只有纯粹的、降维级别的物理压迫。
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。那个带头的粗壮散修连同他身后的几个人,在接触到巨刃残影的瞬间,上半身直接炸开。
骨头、内脏和血肉被硬生生砸成了一团红色的血雾。下半身还在凭借惯性往前跑了两步,才栽倒在泥地里。
血雨哗啦啦地落在周围凡人的头上。
屠宰开始了。
赫连锋拖着巨刃,一步一步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。他没有动用多余的灵力,只是机械地挥刀、砸下。每一次挥动,都会清空身前丈许的范围。残肢断臂像破布一样飞起,砸在院墙上、水坑里。
凡人的哭喊声交织着血肉撕裂的沉闷回响,苦竹院被碾成了一片废墟。
李长生蹲在照壁的阴影里,双手依旧死死背在身后。黑棺里的红绫感受到了这漫天的新鲜血肉,正在疯狂冲撞。他咬着后槽牙,眼角因为强压本源渗出了细密的血珠。
他不能动。现在出手,只会引来整个驻军大阵的全面反扑,让潜入计划功亏一篑。他必须看着。
就在赫连锋的巨刃即将劈向一群挤成一团的孩童时,一个佝偻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。
是贺九楼。
这个落魄阵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头扎进血水里,双手死死抱住了赫连锋的铁靴。
“统领大人!统领大人开恩啊!”贺九楼嘴里喷着血沫,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泥水泡得发黄的线装书。
《天道劝善经》。
他像献宝一样把这本劣质经书举过头顶,声音发颤:“经上说,天道好还,留一线生机……孩子们是无辜的……小人愿将一身生机全数献出,只求大人,只求大人按规矩……”
赫连锋停下脚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贺九楼,又看了一眼那本经书。
“规矩?”赫连锋短促地冷笑了一声,喉咙里压抑着为人父的痛苦与施暴者的狂躁,“天庭的账,容不得蝼蚁讨价还价。”
抬脚,落下。
沉重的铁靴没有踩贺九楼的头,而是精准地踩在那本《天道劝善经》上。
铁底在泥水里狠狠一碾。劣质的纸张瞬间碎成了纸浆,混进了满地的残渣和碎肉里。
贺九楼呆住了。他半张着嘴,看着自己珍藏了半生、用来麻醉自己在底层苟活的精神支柱,就这么变成了一滩烂泥。他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脚之下,产生了一条无法缝合的裂痕。
赫连锋没有废话,一脚踹在贺九楼的心窝。贺九楼像个破布袋一样横飞出去,撞在远处的石柱上,滑落进血水里。
鲜血在坑洼的地砖上汇聚成溪,顺着缝隙往下渗。
赫连锋看着手中通讯玉简上越来越微弱的红光,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。他跨过满地残躯,走到苦竹院正中央那个残破的聚灵阵阵眼处。
双手握住巨刃,狠狠插入阵眼旁的一个暗槽,随后用力拉下。
沉闷的金属齿轮摩擦声从地下传来。那是连接外围大阵的最高功率命元抽吸闸门。
嗡——
原本深黑色的阵光瞬间转化成了刺目的猩红。漫天红光像实质的粘稠血液,笼罩了整个苦竹院。
凡人们的哭喊声瞬间变了调。那些还活着的人,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开始起皱、干瘪。肌肉萎缩,眼窝深陷,像是被烈日暴晒脱水的树皮。
连地上的尸体和血水,都在这红光的照射下迅速干涸。
死角里,褚雁死死咬住手背,嘴唇都被咬烂了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。她看着那些干瘪的凡人,眼里的惊恐渐渐褪去。
李长生依旧背靠着墙,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。
但在闸门被拉下的那一刻,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两色。窃天体全功率开启。
苦竹院地下的聚灵阵伪装层,在超载的狂暴抽吸下,被彻底剥离。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地下已经不是泥土和石块,而是一台轰鸣着的、由无数血色法则乱码交织而成的巨大涡轮。
那些被抽取的凡人命元,化作一条条瀑布般的猩红底流,顺着复杂的管道疯狂向下倾泻。
他死死盯住那些如瀑布般倾泻的抽吸管道底流。大阵在超载状态下,底层的防御代码出现了短时的逻辑冲突。在瀑布般的红流中,原本毫无缝隙的循环阵列,正因为吸收过快而产生微小的停滞。
破绽,正在血光中显露。
